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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江湖儿女》是贾樟合一亚洲说柯的世界 不是漫威的宇宙

  ◎詹庆生

  在一篇名为《江湖从头说》的短文中,作者贾樟柯曾讲述了本片的源起:在少年记忆中叱咤风云、令人心驰神往的江湖大哥,多年后已成为一个蹲在院门口专注吃面的中年男人。风云往事已成唏嘘过往,本片则要借“街头的热血”,写出“时间对我们的雕塑”。公映之前,兄弟围绕的“黑道大哥”海报,动作强烈的预告片断,贾樟柯固有的港式英雄片情结,包括此前不乏暴力元素的《天注定》,都让人以为这部讲述江湖动荡、儿女情义的影片会是热血的类型风格,然而事实上,本片仍然是一部典型的贾式作者电影。

  反讽:既不“江湖”也不“儿女”

  与《山河故人》一样,这仍是一个长时间跨度的三段叙事:社会大哥郭斌(廖凡饰)仗义仁厚,在江湖上颇有威信,其漂亮女朋友巧巧(赵涛饰)亦引人瞩目。在被围攻之际,巧巧鸣枪威慑众人解救郭斌,却也因此入狱;五年后巧巧出狱,到三峡奉节寻找消失的郭斌,后者却已移情别恋,二人分手;多年后,遭遇变故身变残疾的郭斌被巧巧接回家乡收留,然而郭斌终究还是不告而别,留下巧巧怅然若失。

  讽刺的是,与《江湖儿女》的片名相反,片中并无“江湖豪情”,亦无“儿女情长”。英雄叙事是被有意远离、调侃和反讽的。片中全无帮派火并、快意恩仇,兄弟环伺的大场面,其实却是集体观影,“英雄好汉”只是面对银幕的想象。大哥及其兄弟们未曾有过一次主动出击,倒是被浑不懔的愣头青们接连袭击。那把手枪先后出现了四次,并未杀出血路建立功勋,倒成了罪证使其与女友双双入狱。出狱后的大哥,并未像狄龙、周润发那样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,书写热血的英雄传奇,反是一蹶不振,碌碌无为,甚至成了需要容留的“废人”。兄弟情也是虚幻,肝胆相照壮怀激烈喝五湖四海酒的兄弟,几秒钟前还在为了赖兄弟的账不惜兵刃相向。大哥受难,兄弟作鸟兽散,出狱亦无人照拂,多年后大哥重返,仍横加羞辱并无敬畏。至于宣传语中横跨17年的“爱情”,其实不过是一个女人独自的坚持。当年那个温柔多情的大哥,出狱后便无影无踪,背信弃义另觅新欢,多年后聚首也只能通过自虐式的强硬,来表达剩余的自尊。江湖情义,最终要靠江湖外的女人才能讽刺性地成全,而情义二字,终究还是他拍摄此片的理由。

  然而耐人寻味的是,若说片中确无港台类型电影黑帮或英雄的江湖,却或许建构了某种极具本土文化色彩的“江湖”:兄弟更多聚首在麻将桌,而不是火并现场。转投房地产的前大哥痴迷于国标舞,死后竟也用它送行。没有等级森严的帮派恩怨,热血冲动的年轻人轻易就颠覆了江湖的格局。港台黑帮或英雄电影广泛影响了他们的服装、造型、语言、行为和精神气质,却又使他们多少看起来像是大型的模仿秀。这种带着黑色幽默或尴尬的“土味江湖”,或许才是本土文化的真正产物。

  故事的第二段落,巧巧的经历则使她进入了另一个“江湖”,东奔西走、谋生糊口、三教九流、坑蒙拐骗、耍把式卖唱,这些更加本土化的部分,也才是“跑江湖”本意。不论是“土味江湖”,还是传统意义上的“跑江湖”,这些基于本土文化的众生相,无疑接续了《小武》《站台》《任逍遥》《世界》《三峡好人》《天注定》等片一以贯之的精神脉络。

  互文:是完整的世界 不是严格的宇宙

  一直觉得,评价贾樟柯的一部电影,就是评价他的所有电影。他的电影世界是一个延续性的整体,水乳交融,难以分割。这些影片或许有不同的灵感来源,不同的创作动机,甚至有不同的故事,却如溪流在同一片河床上流淌,相互牵引、枝蔓勾连,聚散离合,最终都汇入了同一条河流。

  作为电影作者,贾樟柯是“一个导演一生只拍一部电影”的标准实践者。不论是剧情、角色还是演员,其影片有意保持着一种明显的连续或互文关系。且不说永远作为主角符号的赵涛,或反复出现的王宏伟、梁景东或韩三明,就是那些并不引人注意的配角也同样如此:《小武》里抓小武示众的老警察,是《站台》里尹瑞娟的父亲,而他最后在《山河故人》里作为沈涛的父亲,在火车站候车时的睡梦中死去;《任逍遥》里审问斌斌的警察,在《天注定》中是被大海打死的帮凶会计,而在《江湖儿女》里则成了那个喜欢国标舞并被袭击身亡的二勇哥。《天注定》里一分一厘一根烟地算计的周三大哥,正是《江湖儿女》里被徐峥忽悠的火车乘客,而三明在奉节船上,无意间又与王宝强饰演的杀手周三擦身而过。这种种勾连,织成了一个隐形的关系网络,密布在贾樟柯电影当中。